AI 没把人赶出门，却把门关小了

导语

10 月 26 日，同一天，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微软：公司向部分团队的员工推出“自愿离职方案”，据 CNBC 援引知情人士，约 6 万人有资格领取，差不多是微软 22.3 万员工的四分之一还多。

另一条来自荷兰：政府计划到 2035 年，中央政府少用约 2.5 万个全职岗位，占现有约 16 万人的 16%。负责这件事的国务秘书说得很直白：不搞“一刀切”冻结招聘，而是每有一个人离开，都先问一句，这个位子还要不要补。

两件事都没有“大裁员”三个字，但做法是同一种：不一定把人赶出门，而是把门关小。

这篇文章想讲清楚一件事：眼下 AI 对工作的冲击，最先落在谁身上？答案可能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不是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而是还没拿到第一份工作的年轻人。如果你是打工人、是家长、是老师，这件事都和你有关。

一、发生了什么：两种“温和”的瘦身

先看微软。 微软首席人事官 Amy Coleman 在官方博客发布的内部信里说，这次方案面向美国、加拿大、印度和英国，职级 70 及以下的员工，“给那些正在考虑离开公司的人一个新选择”。不是所有部门都参加，据 GeekWire 报道，销售部门、部分工程团队和职能部门没有参加。

条件不算特别优厚。微软告诉 GeekWire，这次的补偿相当于公司的标准遣散：按工龄和职级给基本工资、股票继续归属、一段时间的医保和转岗服务；不看年龄、工龄和绩效。员工要在 12 月初决定，接受的人 12 月 31 日离开。

这已经是微软今年第三次“减人”动作：

• 4 月，推出公司历史上第一次“自愿退休计划”，约 8750 名符合条件的美国员工里，约 30% 接受了。
• 7 月，宣布裁员 4800 人，约占全球员工 2%。
• 10 月，就是这次面向约 6 万人的自愿离职。

微软的官方说法是，这“并不意味着公司需要更少的员工”，而是适应业务变化的方式之一。但钱的账摆在那里：据 CNBC 报道，微软在 7 月预计，截至 9 月的这个季度资本开支会超过 500 亿美元，去年同期是 349 亿美元。这些钱大多砸在 AI 数据中心上。

再看荷兰。 据荷兰公共广播 NOS 和 Computable 报道，国务秘书 Eric van der Burg 在给议会的进展信里提出：标准化 IT 系统、精简规则、合并咨询机构，再大规模用 AI 和聊天机器人接手行政事务和市民咨询，目标是到 2035 年每年省下 35 亿欧元。警察和国防不在其中，税务局等执行机构也不会被事先豁免。

有意思的是，他自己也给 AI 泼了冷水。Computable 报道，他在信里承认 AI 不是万能药，过去很多数字化项目，最后反而带来了更多人手和更多外包。具体怎么用 AI、省多少，要到 2027 年第一季度才拿出计划。

二、数据怎么说：受影响最大的，是门外的人

如果只看这两条新闻，你可能以为 AI 的冲击是“老员工被请走”。但最近几项用大样本数据做的研究，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美国：年轻人的岗位在变少，老员工没有。 斯坦福大学数字经济实验室的 Erik Brynjolfsson 团队，用美国最大薪酬服务商之一 ADP 的数百万员工工资数据，一直追踪到 2026 年 6 月。结论有几条：

• 整体经济里，没有看到大面积的“AI 替代失业”。
• 但在最容易被 AI 替代的那些职业里，22 到 25 岁年轻人的就业人数，从 2022 年 11 月到 2026 年 6 月下降了约 11%；同龄人在受影响最小的职业里，增长了约 10%。
• 同样是高暴露职业，35 到 49 岁的员工人数反而增长了约 10%。
• 差距主要来自“少招年轻人”，而不是“多辞年轻人”。

这里的“暴露度”，指的是一份工作里有多少任务 AI 能做。翻译、客服、基础编程、文字编辑通常排在前面。

美国人口普查局今年的一篇工作论文用另一套政府行政数据，得出相似的结论：ChatGPT 推出后的 10 个季度里，在最容易受 AI 影响的行业和州，22 到 24 岁早期职业人群的就业下降了约 12%，主因是招聘减少。

法国：越年轻，门关得越紧。 巴黎高等商学院（HEC）和法国央行合作的研究，追踪了法国私营部门从 2019 年 1 月到 2026 年 3 月的每一笔招聘和离职。在最容易被 AI 替代的职业里，21 到 29 岁年轻人的长期合同招聘下降了 28.3%；受影响最小的职业，比如护士、幼儿园老师、建筑技工，只降了 7.5%。

更扎心的是年龄分布。高暴露和低暴露职业之间的招聘差距，在 21 到 29 岁是 20.8 个百分点，30 到 39 岁是 18.6，40 到 49 岁是 15.3，到了 50 岁以上只剩 3.8。

研究负责人 Antonin Bergeaud 的解释很朴素：一家公司把原本交给新人的活儿交给 AI，并不需要裁人，“它只要少招一些人，再让一些离职的空缺不补就行了”。

中国：初级岗位从 2022 年 10 月开始变少。 智联招聘的研究人员今年 3 月在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的一次研讨会上分享了平台数据（他们自己也说明，样本不能代表全貌）：把职位按经验要求分成初级（一年以下）、中级、高级，初级职位从 2022 年 10 月起持续减少，中级和高级还在增长。春节后三周，有招聘需求的企业数同比多了 7%，但每家招的人少了，总职位数同比下降 15%。编辑、翻译、教育培训这类白领岗位降得最明显。

三个国家，三套数据，三种统计方法，指向同一个方向：AI 眼下最先改变的，不是谁被辞退，而是谁能被录用。

三、反直觉的另一面：失业率没飙升，企业说没少招

讲到这里，得把另一半证据也摆出来，否则就成了贩卖焦虑。

第一，失业率并没有因此飙升。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今年发表的一篇工作论文，专门看了 2026 年 6 到 8 月美国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结论是：没有出现明显上升，和年长的大学毕业生、没上大学的年轻人相比，也没有显著变差。斯坦福的数据里，22 到 25 岁年轻人的总就业人数也基本持平，只降了 1.9%，因为一部分人流向了受影响小的职业。

这和“少招新人”并不矛盾。门变小了，人会去找别的门：换行业、去读研、先做实习。法国的数据就显示，在高暴露职业里，学徒在 21 到 29 岁从业者中的占比，从 2019 年底的 6% 升到了 2023 年底的 10%。

第二，企业自己不太承认。 前程无忧今年 5 月调查了 6352 家企业和 18792 名应届生。企业这边，68.3% 说 AI 没有明显改变应届生的总需求，只是调整了岗位结构，只有 7.3% 承认“基础岗位被替代，应届生招得少了”。可学生那边，35.9% 觉得 AI 已经替代了部分传统岗位。

同一件事，招人的和找工作的，感受差得很远。原因不难理解：企业看到的是“岗位升级”，学生看到的是“门槛变高”。

第三，这些研究都不敢说“就是 AI 干的”。 斯坦福团队把自己的发现称为“煤矿里的金丝雀”，是早期信号，不是因果证明。人口普查局的论文提到，部分趋势在疫情时就已经开始；法国研究也指出，软件行业疫情后招得太猛、之后加息回调，远程办公也会干扰结果。

国内的数字更要小心读。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9 月不含在校生的 16 到 24 岁城镇劳动力失业率是 18.0%，比 8 月回落 0.9 个百分点。今年高校毕业生据报道约 1270 万人，创了新高。这个失业率和经济、毕业生规模都有关系，目前没有证据能把它归到 AI 头上，看到有文章这么说，可以打个问号。

四、为什么偏偏是年轻人

把这些证据放在一起，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新人的活，正好是 AI 最擅长的活。 整理资料、写初稿、翻译、做表格、写基础代码，这些过去是新人练手的任务，也是 AI 现在做得最好的部分。而老员工的价值在判断：哪个方案靠谱、客户真正要什么、出了问题找谁。斯坦福的数据显示，在 AI 主要“替人干活”的职业里，年轻人就业下降；在 AI 主要“帮人干活”的职业里，就业持平甚至上升，尤其是有经验的人。

少招比裁员便宜，也安静。 裁员要赔钱、上新闻、伤士气；不补缺、少招新人，外面几乎看不见。荷兰政府的做法就是典型：不冻结招聘，但每个空缺都重新审视。微软的自愿离职，也是让愿意走的人先走。

还有一层：钱先流向了芯片。 别忘了微软 500 亿美元的季度资本开支。华尔街要求科技公司在大笔投 AI 的同时控制成本，人力就是最容易动的那块。也就是说，AI 抢走的有时不是你手上的活，而是公司里给“人”的那份预算。荷兰也一样，先有 35 亿欧元的省钱目标，AI 是手段之一。

问题在于，初级岗位不只是“干杂活的位置”。HEC 的 Bergeaud 说：“长期的问题是职业阶梯。初级岗位也是在实践中培养明天老手的地方。”今天少招的新人，就是十年后缺的骨干。

五、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能做什么

如果你在上班： 眼下被“请出门”的风险，并没有新闻标题看起来那么大。但要留意另一种信号：同事走了不补人，活儿摊到剩下的人身上。这时候，把 AI 用熟，把重复的活交出去，把时间留给判断和沟通，是最实际的自保。

如果遇到“自愿离职”“自愿退休”这类方案，别只看“自愿”两个字，算清楚账：补偿按什么标准、医保能延续多久、未归属的股票怎么办。微软这次就和春天那次不同，没有退休计划里那种延长医保。

如果你是家长或学生： 第一份工作可能会更难找，但不是没路。几件事值得早做：

• 攒真实经历。 智联的调查里，38.7% 的企业在能力相当时更看重实践和项目经验，没有实习、没做过项目的，可能直接被筛掉。
• 把 AI 当工具练，不当答案抄。 企业越来越要求“会用 AI”，但更看重的是你能不能判断 AI 给的东西对不对。
• 别只盯热门岗位。 法国数据里受冲击最小的，是护士、幼师、建筑技工这类需要到场、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AI 相关岗位确实在增长，但前程无忧的调查显示，62.4% 布局 AI 校招的企业只招 5 人以内，体量还小。

如果你是老师： 学生最缺的可能不是又一门 AI 课，而是“做出过一件东西”的经历：一个完整的项目、一次真实的实践。这正是企业招新人时最先看的。

六、还有哪些不确定

• 因果还没定论。 目前所有研究都只能说“同时发生”，不能断定“就是 AI 造成的”。利率、疫情后遗症、远程办公都可能掺在里面。
• 新岗位会不会补上来？ AI 产品经理、智能体开发等岗位增长很快，但历史上新技术创造的岗位往往滞后，这次要多久，没人知道。
• 微软会有多少人接受？ 公司说预计比例会明显低于春天退休计划的约 30%，但没给目标。按日程，微软将在北京时间 10 月 29 日凌晨发布季度财报，可能披露这次方案的成本。
• 荷兰具体砍哪里？ 各部门的岗位数要等明年春季的预算调整才公布，AI 的具体用法要到 2027 年一季度。

结语

AI 改变工作的方式，可能不像电影里那样，一夜之间机器人坐上你的工位。它更像一扇慢慢变窄的门：门里的人暂时还在，门外的人越来越难挤进来。

所以这件事最该关心的，也许不是“我会不会被 AI 替代”，而是“我家孩子、我的学生，怎么跨进第一道门”。门窄了，就早点准备一块敲门砖。

参考来源

1. 微软官方博客：Introducing a Voluntary Exit Offer（2026-10-26） https://blogs.microsoft.com/blog/2026/10/26/introducing-a-voluntary-exit-offer/
2. CNBC：Microsoft offers voluntary buyouts to 60,000 employees as AI leads to efficiency push（2026-10-26） https://www.cnbc.com/2026/10/26/microsoft-msft-voluntary-buyouts.html
3. GeekWire：Microsoft makes new 'voluntary exit' offer to about a quarter of its workforce（2026-10-26） https://www.geekwire.com/2026/microsoft-makes-new-voluntary-exit-offer-to-more-than-a-quarter-of-its-workforce-including-some-execs/
4. 美联社：Microsoft offers 60,000 employees voluntary buyouts as AI spending accelerates https://apnews.com/article/microsoft-buyout-ai-layoff-xbox-c5a639f53615be198db1799adf6837e1
5. NOS：Kabinet wil 25.000 rijksambtenaren minder（2026-10-26） https://nos.nl/artikel/2636722-kabinet-wil-25-000-rijksambtenaren-minder-politie-en-defensie-uitgezonderd
6. Computable：Kabinet rekent op ai voor forse bezuiniging op personeel（2026-10-26） https://www.computable.nl/2026/10/26/kabinet-rekent-op-ai-voor-forse-bezuiniging-op-personeel/
7. AD：Kabinet zet mes in ambtenarenapparaat（2026-10-26） https://www.ad.nl/politiek/kabinet-zet-mes-in-ambtenarenapparaat-25-000-minder-voltijdsbanen-in-2035~af7e491b/
8. NLnow：Cabinet plans to cut 25,000 central government jobs by 2035 https://nlnow.nl/a/cabinet-plans-to-cut-25-000-central-government-jobs-by-2035/
9.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6 年 8 月版） https://digitaleconomy.stanford.edu/app/uploads/2026/08/Canaries_August2026.pdf
10. 美国人口普查局工作论文 CES-WP-26-27：You're (not) Hired https://www2.census.gov/library/working-papers/2026/adrm/ces/CES-WP-26-27.pdf
11. HEC Paris：Private French Firms Hire Fewer Young Workers in AI-Exposed Jobs（2026-10-09） https://www.hec.edu/en/dare/tech-ai/private-french-firms-hire-fewer-young-workers-ai-exposed-jobs
12. NBER 工作论文 35796：The Early Impacts of AI on Employment among Recent College Graduates https://www.nber.org/papers/w35796
13.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新浪财经转载）：AI如何重构就业——基于招聘数据观察劳动力市场的挑战与变革（2026-03-31）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3-31/doc-inhswttw2022651.shtml
14. 经济观察网：AI重塑校招格局（前程无忧《2027届校招AI人才市场洞察》，2026-08-26） http://www.eeo.com.cn/2026/0826/1011417.shtml
15. 澎湃新闻：国家统计局9月分年龄组失业率（2026-10-21）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297386
16. 南华早报：China's youth unemployment rate edges down slightly https://www.scmp.com/economy/china-economy/article/3371602/chinas-youth-unemployment-rate-edges-down-slightly-jobseekers-still-doing-it-tough